摩登娱乐的童年

以前光洁的像少女额头的稻床,干净的田埂,清爽的小道,现在都被杂草掩埋,荒芜之感弥漫。就像我在记忆里寻找童年的我的影子,不也一样弥漫着时空的荒芜吗?

一踏上故土,童年记忆就在我身体里狂奔,细胞跟大脑一起渴望奔跑呐喊,渴望回到孩童时代。
十三岁离开,再回来已经四十三岁。隔着整整的少年和青年时代,回望这片童年生长的地方,不禁热泪盈眶。
老屋有两处,一处是草房,现已不在,变成了一处红砖瓦房。即使这后来新建的房屋也已经变成荒废了的老屋,只有飘舞起一角的残破春联在宣告着主人依然在新年时会想起它。当然,这房屋的新主人不是我。
老屋已经倒塌,又被他人重建。老屋那泥土色的墙壁,木质的门槛,麦秸和稻草排列出的屋顶,还有从堂屋到厨房的长廊,木质门窗都已经不在。下雪的日子,父亲曾用长杆扒屋顶的积雪。外婆去世的夜晚,母亲说外婆的魂灵将母亲忘记收回的衣服叠好穿过木质窗户放到窗前的木桌上。熟睡的我曾跌下床,后脑勺磕在缝纫机腿上,血流不止,母亲抱着我惊慌失措。发烧的夜晚父亲偷偷塞一袋冰糖给我。还有姐姐夜晚看书,煤油灯点着了蚊帐,奶奶踩着小脚出门高喊,邻居们用水桶脸盆将火扑灭…………
蜂拥而至的记忆,可惜老屋不在,已经没有了载体。
第二处老屋还在,应该是五岁那年搬到的新居,粮站家属区。两排红砖瓦房,我家在第一排的最前头。门锁得很紧,看不到里面:一间堂屋,两间卧室,后面是厨房,中间一个小院。原谅我冷静的说明,其实那曾是最温暖的居所。父亲桌旁抽烟读书,母亲厨房忙碌奔波,姐姐们煤油灯下写作业,我和妹妹画画打闹。
有一年过年,家里买了一条大鱼,挂在厨房顶的挂钩上,鱼尾垂到了地面。粮站里好多小伙伴来参观。
有一段时间,争抢看小人书,姐姐跟她的好朋友闹翻后,把小人书上的特务标注成对方的名字,传阅小人书于是成了我们乐不可支的事。
阅读饥渴的时代,除了小人书、父亲的报刊杂志,能够遇到的图书我们都会传阅,曾经,不知从哪里寻到一本《少年长拳》,我就天天在院子里练习,后来在小伙伴中间大显身手,最出格的一次摸着邻居家小孩头顶将他转了一圈,小孩吓怕了,哭着回家。后来是因为禁令还是因为自身意志力薄弱而停止,已经不得而知。
秋天,妈妈会从附近农村寻来了新稻草,晒上一个大太阳,干爽蓬松又喷香,晚上铺在床上,这弥漫稻谷清香的天然蹦床席梦思可是乐坏了我们。

依稀可辨的是门前的楝树,以前那棵亭亭如盖的大树已经不在,杂树丛生之中可以辨认出很多棵楝树,它们应该是老楝树的孩子,它们还会开出淡紫色的像云雾一般的花朵吗?还会引来成群的嘤嘤嗡嗡的蜜蜂吗?深秋时还会有由青转黄的果子挂满枝头,再落地成尘吗?
大小池塘还在,不知道是杂树杂草拥挤的原因,还是孩子的眼睛看到的世界很大的缘故,此时的池塘显得很小,隆冬时节我们的天然溜冰场,现在只是一个狭长的小沟,盛夏时我们捉鱼摸虾的避暑之塘,现在看起来也只是一个小水塘,记忆中明明是浩淼烟波的呀!
老屋门口的猪圈还在,粮站不缺粗糠细糠,猪肥得很。打猪草和放猪成了我们的家庭作业。有一年夏天,调皮的表哥来玩,把猪当马骑,结果拽烂了裤裆,被大人们嘲笑了好多年,直到他成为了父亲。
老屋旁父亲亲自垒的储物室已经不在了,父亲一介书生,疏于体力劳动,只有这个储物间是他劳动力的见证。母亲的菜园也被后边人家围成了院落。门口被开成了菜地。
老屋,真的老了。

十三岁那年,懵懂无知。好像是突然一个清晨,父亲说,今天别上学了,我们搬家。那之前大人们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并且紧锣密鼓地准备了的,但一心贪在玩上的我浑然不觉。直到大卡车来到家门口,上车时我还兴高采烈,后来看到靠窗的母亲跟送别的朋友挥手告别,走的人和送的人都擦拭眼泪,我小小的心开始蓄积起一点忧伤,才想起小学的毕业照还没照,同学们知道我的远离也该有点悲伤吧,大院子的小伙伴们都上学去了,我不知道他们回来后看到我空荡荡的家,会不会想念我呢?
时光流转三十年,站在院中的我已至中年,我的孩子听着我的童年故事长大,现在故事被放到具体的时空里,开始落地生根开花。
我在院中走了很多遍,找不到当初自己留下的痕迹,当年应该在墙根或是梧桐树上留一个刻痕,而今,浅浅刻痕,便是无尽沧桑。寻迹无痕,我又很庆幸当年的懵懂恍惚,也唯有如此,才是童年真正的无忧无虑吧。
来一方故土,寻一段童年,静静感受社会变迁和时光荏苒,由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摩登娱乐是历史最好的见证者。感谢摩登平台,赐予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
摩登娱乐,也老成了空旷的大院子,只有看院落的几户人家,不过各家小院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废旧的老厂很空旷,菜畦收拾得整齐,老井的辘轳还在用,只是增加了水泵,改成了自来水。
很安静,仓库斑驳的墙壁写着过往。
依稀,曾经的仓库门前人头攒动,机器轰鸣、昼夜不息。收获的季节,周围的农民将稻谷用班车拉来,成夜排队售卖。磅秤的,开票的,发钱的,机仓里装稻的,看机器的,装米的,缝包的,然后是装车的。非农忙季节,卡车会将成车的稻包运过来,再由工人扛着稻包从高高的跳板上扛下来。只有到深冬季节,粮站才像是刚生育过的妇人,静静地休养一阵。这时候,老工人们便会坐在一起缝麻袋,将那些磨烂的麻袋缝缝补补,一起说些家长里短,时间也流逝得飞快。
大人们忙碌,我们便无拘无束了。
仓库里稻包堆得老高,捉迷藏就有了好地方。顺着稻包爬到顶,接近于房顶了,扔一根绳子穿过屋梁,叠一个麻袋当成坐垫,就可以荡秋千了。院子里可以跳绳,可以抓石子,可以跳房子,可以玩泥巴……没有计划生育的年月,反正家家孩子多,陈家四个,戚家六个,卞家三个……我家本身就有五个啊!竹林里翻竹子,梧桐树寻蝉蜕,池塘里捉虾,即使在家中,一张床蹦蹦跳跳都能生出无限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