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老酒,几声鸡叫

秋谷山。朋友说这个名字好啊,自带微熏,一听就有酒意了。秋谷山是一个种粮煮酒的好地方,也是一个看景的好地方,高居山腰,可观云雾早晚在山间做出千般幻境,无雾时群山绵延至天际,升坪河在山涧凝成一弯碧玉。谢谢成鲲夫妇带我们去看升坪河里古老的岩棺群,那是他们的远祖长眠的地方,还有藏于深涧的三龙谭,长于山野的千年古银杏。还为我们一群城里人组织了豪气冲天的摔碗酒,放了年节才置办的焰火。那满天散开的绚丽火花,每炸响一个散开一个,我就想到成鲲妹妹和她的创业伙伴们爽朗的笑脸,感到一切都是明亮亮的,暖洋洋的。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做一件喜欢的事,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是人生最为快乐的时光。有幸结识这样一群快乐向上的人,以酒会友,从此深山磨坪又多了一群朋友。

人到中年,常在内心告诫自己: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在我想要的什么里面,常有一个乡居梦。其实世界上本无名山胜景,去的人多了,那山那水便有了名气。对我来说,实现乡居梦很简单,在清凉小镇磨坪就可安度长夏,不必北戴河,不必苏马荡。一杯老酒,几声鸡叫,一个放松不知日月的早床,加上磨坪美食烤包谷、炕土豆、煮瓦罐坨坨肉、煎升坪河野鱼子,已然是神仙样的生活。也许将来会有很多人到磨坪来享受清凉长夏,愿深山小镇始终葆有自己的原始古朴,就像那些几千年的银杏、几百年的老屋,惯看风雨,经得起岁月和人情的消磨。

小镇人善酿酒,小镇于是出好酒。尤其秋谷山纯粮酒,声名已远播大江南北。听人说起过磨坪的秋谷山,我听成了秋虎山。始终不明白老虎与山、与酒、与秋天到底有什么样的关联。自以为是地想,号称秭归小西藏的高山小镇,过去自然是有老虎的,在乡间,也把秋天称作秋老虎。所以命名秋虎山,当有其道理。其实呢,是秋谷山!秋谷就是小米。离小镇不远的秋谷山,是一片向阳的肥沃坡地,自古人们就在这里种植小米和荞麦。山顶老隘洞,清泉长流,人们用山泉水,煮出小米酒和荞麦酒。小米酒香醇,荞麦酒微苦,一天劳作后,饮上一杯,疲劳顿消。来了客人,进门一杯酒,也成了磨坪人的待客之道。有的外地客人不明就里,以为端上来的是水,一饮而尽,才知道是火龙般的粮食酒下了肚,因此闹出不少笑话。

此次磨坪行,我去了成鲲妹妹的秋谷山酒坊,在酒坊里细究每道工序,仿佛回到了童年。外公特别会煮酒,家里开着煮酒作坊,用大木铲铲发酵好的粮食,用竹篾撮箕搬运粮食,用木桶木甑煮粮蒸粮,我对外公酒坊的一切器具充满了好奇,最好奇竹管里流出来的透明液体为什么让那么多人迷恋,偷偷尝过,又苦又辣,一点儿也不好喝。可我喜欢作坊里热热的让人通体舒泰的酒香,那是在认识各种香水前,我闻过的最好闻的人间香气。成鲲妹妹的酒坊比外公的作坊高级,烧的不是木柴,是专门从内蒙拉来的高档无烟煤,煮酒的现代器具更大更科学耐用,一作酒就可以煮一千多斤粮食,出酒八百斤左右。酒让孤独更孤独,孤独出味道;酒让热闹更热闹,热闹出情义。山中岁月长,清风明月之夜,怎么能少了酒的慰藉呢?无论孤独还是热闹,酒都是居于山间必不可少的伴侣。一直以来,特别喜欢酒香氤氲的地方。笑言,将来如果住到山里,我要与酒坊做邻居,或者像外公那样,弄一套木头的家伙自己煮酒,做一做将粮食变成酒液的神奇游戏,然后把它们藏于深山老洞,等老了开坛,与三五知己闲来畅饮。

在海拔一千多米的森林深处,空调成了摆设。躺在被窝里,听一只公鸡负责任地报时,在公鸡鸣叫的间歇,穿插着三两声乌鸦的闲聊,它们的叫声一高一低,乌鸦仿佛专为公鸡进行着伴唱。半坐床上就能欣赏窗外风景,群山列阵铺向天际,晨曦已染红向阳的山巅,一片浓雾正越过一座山峰,顺山势向下流动,缓慢而又蓬松的流动姿态,让人明白它是雾不是水。山脚浸在牛奶般的浓雾里,雾静止着,填平了所有的沟壑,仿佛在喂养群山。再次躺下,再听一会儿鸡和乌鸦的合唱,想象房屋已然瓦解,身体躺在高山之巅云雾之上,是爽冽空气中的一片。

我所描述的,并非仙境。小镇生活同样活色生香,互联网时代有的,小镇的人们一样也不缺。只是,听到公鸡打鸣,乌鸦欢叫,看云雾一早一晚制造出魔幻美景时,便有些恍惚,仿佛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与自然里的一切共呼吸,尘世的疲惫和喧扰远去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乡居梦,卢梭的梦在瓦尔登湖,一间小木屋,几亩湖边荒地,种上土豆便解决了全部生活所需。陶渊明隐居南山、采菊东篱,王维的梦是清风明月,自在去留。我的乡居梦比他们复杂点,充满了享受生活的烟尘气,不仅要有山有水,有趣的邻居,住得舒服吃得好,还要有好酒相伴。看来我比古人热爱生活。如果想到山里住些日子,摩登娱乐小镇是不错的选择。任何时候,抬脚就可穿过森林,走过田野,走进山里人家,与山水相亲,在山里人热情的招待中感受古风犹存。尤其炎热盛夏,躲进小镇自成一统,过清凉又清净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