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平台为什么现在过年越来越没年味了呢?

“过年在哪过的啊?”

“回老家了。”

“老家过年一定比城里有意思多了。”

“还行吧。”

春节后,我已经无数次回答过这样的问题了。

其实,老家过年跟城里已经没有多大区别了,都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大人做饭吃饭打麻将,小孩吃饭看电视打游戏,走亲访友也就是换个地方做相同的事情而已。

而我记忆中的年不是这样的啊。

那时候,村里整天都是敲锣打鼓的声音,有时远,有时近。敲锣打鼓的地点在三处轮换着,以示公平。这三处是村子北头、村子南头和村子中间,所以传入耳中的锣鼓声就有了远近之别。气势磅礴的锣鼓声一天起码响三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还有一次。

敲锣打鼓的全都是村里的男人。吃过饭,嘴一抹,逍遥自在地出门去转悠,厨房里的事从来都和男人无关。过年才上身的新棉衣也不好好穿着,要么披在肩上;要么敞开胸口;要么两片衣襟左右交叉裹在身上,用一根充当腰带的布带子拦腰捆着。男人们总是不约而同地转悠到敲锣打鼓的地方,叼着根烟,操起鼓槌,或者拿去铙钹,先是几个人漫不经心地敲着,很快,人就聚了起来,锣鼓声慢慢就有了气势,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敲的人也就有了较劲的意思。

那时候,自然也少不了鞭炮的。当然了,当年大家的日子过得都紧巴,每家买的鞭炮都不多,差不多买个小小的一百头的鞭意思意思也就行了。炮买回来就先放在热炕上,担心受潮了放不响。

有一年,老爸难得买了些花炮。大年三十晚上,我们围在院子正中间的空旷处放花炮,吸引了周围一大群小孩,还有一些大人。冬天,天气很干燥,家家户户烧饭烧炕用的包谷杆都很干燥,就靠着墙放在院子周边。没想到花炮溅起的火星落在了包谷杆上,着起火来了。大家一片惊呼,飞速跑回家拎起满满的水桶就往着火的地方冲。我也在救火的队伍中,一边端着盆水跑着,一边脑子里闪过我们村子陷入一片火海中的情景,然后就是一村人大过年的无家可归的惨状。结果有惊无险,火很快就被扑灭了。自此我就落下后遗症了,别人一放炮,我就担心害怕。直到现在,我都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坚定支持者。难道我的这个意识,就是从那个时候被迫养成的?

那时候,街道上总是一群一群的小孩跑来跑去。孩子们都穿着新衣,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新的,一个个得意洋洋地在街道上炫耀着。稍大点的女孩还是要矜持一点的,她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勾肩搭背地走着,指点评价着每户人家的窗花,欣赏着人家门上的对联,显得又文气又有文化。

比如这个,刚刚还站在一面放在石头碾子上边的鼓旁边,轮着鼓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看人聚多了,只见他把叼在嘴上还有好长一截的香烟往地上一扔,伸出脚踩住,转个半圆踩灭,抓住绑在鼓两边的绳子,往脖子上一套,鼓就挂在他肚皮上了。他双脚张开站稳当,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扶着鼓上下调整了几下,拿起鼓槌正经敲了起来。只见他的右胳膊高高举起,在空中挽了个花子,再用力击打在鼓面上。鼓声让人心尖一颤。瞬间他抬起头挺起胸,精神也下意识地提了起来。围观的人不觉叫了一声好。他就像个人来疯一般,把一个鼓槌在空中玩出万般花样,配合着夸张的肢体动作,生生把所有人的眼睛吸引到他身上了。

家伙什数量有限,晚来的人还抢不上呢,中间就陆陆续续换着敲。小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没有聚集起来的时候,小孩们也会抡起鼓槌,拿起铙钹,不成调调地乱敲一起。

过年似乎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过会是关中农村的风俗,时间大都在夏忙后的农历六、七月份,日子是过单不过双。每年到了过会这一天,自家的亲戚都要来聚一聚,比过年还要齐全。过年是晚辈给长辈拜年,过会是所有亲戚全到,大家坐到一起,拉拉家常。

走亲戚当然要带礼。小时候盼过会比盼过年还甚。因为过年是在大冬天,亲戚带来的礼能放,这些礼大多会循环利用的,一般人家还要用它走亲戚,再加上礼物中最重要的就是包子,小孩子也不稀罕。过会是在炎热的夏天,礼物没法放,多是点心之类,小孩子就能一饱口服了。

其实,那时的礼很简单,礼物中鸡蛋糕似乎是最上档次的,特别重要的亲戚才拿这样礼。不过,再怎么一般也得凑够三样,比如白糖、挂面、时令水果。

说起来也可怜,那时候的物质真是贫乏。我能回忆起来的过会的礼物,挂面、白糖好像是少不了的,剩下的那一两样就是小孩最最盼望的,有时会是几个桃子,一小堆青得让人龇牙咧嘴的沙果,有时干脆就是几个又红又大的西红柿。

过会那天,我站在院门口,远远看到摩登平台亲戚来了,就跑过去接过亲戚胳膊上挎着的提货笼子,或者从自行车的车把或后座上取下提货笼子,回到屋里,双手递过一碗早就晾好的自家酿成的甜酒,就溜到搁礼物的房间去,打开提货笼子,看亲戚带的啥礼物。那时候的桃子以软桃居多,骑自行车来的亲戚,提货笼子是挂在车把上或者夹在后座上的,里边的东西颠簸得厉害,桃子互相撞击,都碰烂了。既然烂了,那当然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吃个痛快了。

那时的桃子真甜啊。

待客的午饭先是凉菜,再是热菜,最后吃本地最有特色的臊子面。

待客的午饭自然是讲究的,可是,再讲究,也就那条件。印象中家家都是那么几个菜,拍个黄瓜,凉拌个豇豆,切两个西红柿撒点白糖,粉条和自家生的黄豆芽调个凉菜,粉条和黄豆芽再炒个热菜。

粉条炒黄豆芽是唯一的热菜,也是唯一的肉菜。这道菜之所以觉得香,是因为用大油炒的。炒的过程中往里边放点肉臊子,盛盘以后再在上边放几个肥肉片子。这就是非常讲究的人家了。情况差点的人家,这道菜也是素炒的。

主食是臊子面,这是我至今想起来唯一觉得留恋的饭了。我家的臊子面很讲究,里面除了肉丁,还有黄花丁、木耳丁、鸡蛋丁、豆腐丁、韭菜,还有西红柿熬成的汁子,加上肉多油大,面条还是手工擀的,自然要比今天的臊子面好吃百倍。

吃完饭,主人收拾完,又和上面,放在盆里等它发酵。这下终于解下围了大半天的围裙,可以抽出空和亲戚坐在一起拉家常了。人们之间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回娘家的女儿有时会哭哭啼啼地告状,这时就免不了安慰,或者讨伐了。

远亲说说话就告辞了,主人拿出亲戚的提货笼子,给里面装上十几个小小的花花馍、几个核桃枣,一直送出老远。

走得晚的都是近亲了,大多是回娘家的女儿。

等到日头落山,女主人又进了厨房,要给这些亲戚烙油饼了。发好的面揉啊揉,擀得薄薄的,抹上一层油,撒上一层盐,折起来成为一团,再重新擀成锅底那么大。铁锅里抹上油,麦秸火烧上,几次翻转,一张油饼就烙好了。

圆圆的一张饼放在案板上,女主人对折两下,立在案板上。亲戚走的时候,要提着回去的。现在想来,这其实就是千层饼了。好多年了,我再也没吃到像那时那种味道的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