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娱乐:离乡,背井,哪里是我们的归宿?

刚走出家门和校门,我们的航行就充满着神奇和风险。难道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征兆吗?想到这些,我的兴致也烟消云散。她一转身跨进统舱,用毛毯严严实实盖住头面,依然在那个角落里躺了下来。上山,下乡,她怎么能不烦躁呢?

离乡,背井,哪里是我们的归宿?

悬棺,沉船,未必是命运的暗示?

第二天中午。长江上另一种情景改变了我们灰暗的心境。那是一条在波峰浪谷中颠荡的小船。其实,这在长江上是常见的情景。江涛把小船掀起来了,又落下去了。小船进了两步,又退后一步。可是,船工们很倔强。他们顶着风浪,不停地划着。于是。小船一步一步地朝对岸靠拢。我想生活和事业也应该是这样才好。

我和她都有些激动,都在凝眸思忖。我们插队之始,第一课就是长江教会的。人生旅途中不仅有悬棺和沉船,而且还有勇敢的船工。若干年之后我都忘不了这一课,大概,由此确定了我们插队岁月的基调。什么困难呀,烦恼呀,忧郁呀,惆怅呀,像江涛摇撼着小船,但为理想和追求而献身的热忱和执着的韧劲,一定会帮助我们的船向对岸靠拢的。那时候我们都是很执着的理想主义者。

江水奔腾不息。我们的思绪连绵不绝。

我们靠在一起回忆学生时代。凤凰山茶林掩蔽的那条山径。留下我们散步漫谈的身影。有同学揭发我和她谈恋爱,证据是我和她表演舞蹈时眼睛与眼睛情不自禁地对光。这确实是冤假错案。我小学毕业就成了近视眼,两眼大而无神,目光散而不聚,对什么光呢?如今同学们都下乡去了。找谁平反呢?我们笑起来。

两颗真心,一种真情,风雨绝对吹不断我们的旅程。

这时,我们把村后小学教室里的桌椅腾开了作为排练场,锣鼓铿锵。云板一响,胡琴笛子配上我那个手风琴,便咿咿呀呀地奏起了热闹的曲子。乡亲们端着饭碗看我们排戏,还不时撂下筷子跑到场上当编外指导,说铁梅的辫子起码要有两根裤腰带那样长甩起来才带劲,李玉和的腮帮子上那两块疙瘩肉要鼓得像两只小耗子才好看。又说采茶戏的拖腔要多拐几个弯儿,还说铁梅不能说北京话:“奶奶,您听我说!”而要说高安话:“嫲嫲你听我哇!”逗得几个知青简直要笑岔了气。不知是难度太大,还是人员、道具不足的原因,反正我们没排成这个戏而改排《白毛女》了。

演出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村前的土台上挂起了三盏大汽灯。晒谷场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乡亲们还把附近的亲戚朋友接来看戏,比过年还要热闹。(现在想来,这大概是精神饥饿的年代中,一种畸形的、变态的繁荣吧。)老人们端着小板凳到前面就坐,年轻人踩着长条凳在后面站得高高的。开演前放了一长串噼哩啪啦的小鞭,清脆急促的炮声中开台锣鼓敲得人心里咚咚直跳。充满火药味的空气还未散尽,“白毛女”就登台亮相了。她刚唱了一句,台下便掌声雷动,齐声喝彩:“吃价呀!吃价!”当地土话“吃价”就是“真好”的意思。

我们其实演得不好,只不过当时老百姓普遍地觉得文化生活太荒凉罢了。《白毛女》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演出名了,四乡八村都来邀请清湖村文化宣传队。在冬天的最后那些日子,我们每天傍晚都坐着小船渡过锦河,走十几里土路,赶到另外一些村子去演戏。

乡里人好客,每次演到快完时都要加放一串鞭炮助兴,那是指示你再加演一点节目。卸妆后,他们抬着一大桶热气腾腾的面条让我们吃夜宵。这面条做法特殊也很好吃。把挂面掰成火柴棒似的一小节儿、一小节儿,把猪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混在一起煮得糊糊涂涂的,当地人叫“猪婆拱泥”。临走时,乡亲们又给我们的黄书包里装满了炒熟的花生,往我们手里塞着芝麻和糯米做成的米花糖,放着鞭炮送我们好远好远。

于是,又过河,又爬堤,走在回村的路上。

每次,孝娃子总在前头提着马灯,牵着我的手引路。他说你这四打眼还有如我两打眼,眼睛长在裤档里啦,连下坎子脚底下都踩不稳啦。正说着话,“白毛女”蹲在地上喊肚子疼,牛娃子说我背你回去吧。几个小伙子轮流背着她走了好几里夜路才回村里。借着跳跃不定的马灯的光,我看见她阖下眼皮,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声音:“哦,谢谢你们!”

她是感谢生活在暗夜里透出了熹微的光。